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%{{第七十四回}}{第七十四回}}

\chapter{惑奸谗抄检大观园　矢孤介杜绝宁国府}\label{part0078_split_000.htmlux5cux23calibre_pb_0}

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5}司棋一事，在七十一回叙明，暗用山石伏线，七十三回用绣春囊在山石一逗便住，至此回可直叙去，又用无数曲折渐渐逼来，及至司棋，忽然顿住，结到入画。文气如黄河出昆仑，横流数万里，九曲至龙门，又有孟门、吕梁峡束，不得入海。是何等奇险怪特文字，令我拜服！}

话说平儿听迎春说了正自好笑，忽见宝玉也来了。原来管厨房柳家媳妇之妹，也因放头开赌得了不是。这园中有素与柳家不睦的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前文已卯之伏线。}便又告出柳家来，说他和他妹子是伙计，虽然他妹子出名，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。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。那柳家的因得此信，便慌了手脚，因思素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，故走来悄悄地央求晴雯、金星玻璃等人。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。宝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，不若来约同迎春讨情，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，故此前来。忽见许多人在此，见他来时，都问：``你的病可好了？跑来作什么？''宝玉不便说出讨情一事，只说：``来看二姐姐。''当下众人也不在意，且说些闲话。平儿便出去办累丝金凤一事。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，口内百般央求，只说：``姑娘好歹口内超生，我横竖去赎了来。''平儿笑道：``你迟也赎，早也赎，既有今日，何必当初。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。既是这样，我也不好意思告人，趁早去赎了来交与我送去，我一字不提。''王住儿媳妇听说，方放下心来，就拜谢，又说：``姑娘自去贵干，我赶晚拿了来，先回了姑娘，再送去，如何？''平儿道：``赶晚不来，可别怨我。''说毕，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。

平儿到房，凤姐问他：``三姑娘叫你作什么？''平儿笑道：``三姑娘怕奶奶生气，叫我劝着奶奶些，问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。''凤姐笑道：``倒是他还记挂着我。刚才又出来了一件事：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，凡妹子所为，都是他作主。我想，你素日肯劝我`多一事不如省一事'，就可闲一时心，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。我因听不进去，果然应了些，先把太太得罪了，而且自己反赚了一场病。如今我也看破了，随他们闹去罢，横竖还有许多人呢。我白操一会子心，倒惹的万人咒骂。我且养病要紧，便是好了，我也作个好好先生，得乐且乐，得笑且笑，一概是非都凭他们去罢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历来世人到此作此想，但悔不及矣。可伤可叹。}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，白不在我心上。''平儿笑道：``奶奶果然如此，便是我们的造化。''

一语未了，只见贾琏进来，拍手叹气道：``好好的又生事。前儿我和鸳鸯借当，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。才刚太太叫过我去，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，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。我回没处迁挪。太太就说：`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，我白和你商量，你就搪塞我，你就说没地方。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？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，这会子二百银子，你就这样。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。'我想太太分明不短，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。''凤姐儿道：``那日并没一个外人，谁走了这个消息？''平儿听了，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，想了半日，笑道：``是了。那日说话时没一个外人，但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，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可巧来送浆洗衣服。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，见一大箱子东西，自然要问，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，说了出来，也未可知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奇怪怪，从何处转至素日{(成)}{[}来{]}，真如常山之蛇。}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，那日谁告诉呆大姐的娘。众小丫头慌了，都跪下赌咒发誓，说：``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。有人凡问什么，都答应不知道。这事如何敢多说。''凤姐详情说：``他们必不敢，倒别委屈了他们。如今且把这事靠后，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。宁可咱们短些，又别讨没意思。''因叫平儿：``把我的金项圈拿来，且去暂押二百银子来送去完事。''贾琏道：``越性多押二百，咱们也要使呢。''凤姐道：``很不必，我没处使钱。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。''平儿拿去，吩咐一个人唤了旺儿媳妇来领去，不一时拿了银子来。贾琏亲自送去，不在话下。

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，终是谁人走的风声，竟拟不出人来。凤姐儿又道：``知道这事还是小事，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，生出别的事来。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，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，那起小人眼馋肚饱，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，如今有了这个因由，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。在你琏二爷还无妨，只是鸳鸯正经女儿，带累了他受屈，岂不是咱们的过失。''平儿笑道：``这也无妨。鸳鸯借东西看的是奶奶，并不为的是二爷。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私情，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。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，这个也借，那个也要，到跟前撒个娇儿，和谁要去，因此只装不知道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文神文！岂世人{(余相)}{[}意想{]}得出者？前文云``一箱子''，若是私拿出，贾母其睡梦中之人矣。盖此等事作者曾经，批者曾经，实系一写往事，非特造出，故弄新笔，究竟不记不神也。◇鸳鸯借物一回于此便结了。}纵闹了出来，究竟那也无碍。''凤姐儿道：``理固如此。只是你我是知道的，那不知道的，焉得不生疑呢。''

一语未了，人报：``太太来了。''凤姐听了诧异，不知为何事亲来，与平儿等忙迎出来。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。}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，一语不发，走至里间坐下。凤姐忙奉茶，因陪笑问道：``太太今日高兴，到这里逛逛。''王夫人喝命：``平儿出去！''平儿见了这般，着慌不知怎么样了，忙应了一声，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，在房门外站住，越性将房门掩了，自己坐在台矶上，所有的人，一个不许进去。凤姐也着了慌，不知有何等事。只见王夫人含着泪，从袖内掷出一个香袋子来，说：``你瞧。''凤姐忙拾起一看，见是十锦春意香袋，也吓了一跳，忙问：``太太从那里得来？''王夫人见问，越发泪如雨下，颤声说道：``我从那里得来！我天天坐在井里，拿你当个细心人，所以我才偷个空儿。谁知你也和我一样。这样的东西大天白日明摆在园里山石上，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，不亏你婆婆遇见，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。我且问你，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？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问。}凤姐听得，也更了颜色，忙问：``太太怎知是我的？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问的是。}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：``你反问我！你想，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，馀者老婆子们，要这个何用？再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？自然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。你们又和气。当作一件顽意儿，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，你还和我赖！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，尚未拣得。倘或丫头们拣着，你姊妹看见，这还了得。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，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，外人知道，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？''

凤姐听说，又急又愧，登时紫涨了面皮，便依炕沿双膝跪下，也含泪诉道：``太太说的固然有理，我也不敢辩我并无这样的东西。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：那香袋是外头雇工仿着内工绣的，带这穗子一概是市卖货。我便年轻不尊重些，也不要这劳什子，自然都是好的，此其一。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，我纵有，也只好在家里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？况且又在园里去，个个姊妹我们都肯拉拉扯扯，倘或露出来，不但在姊妹前，就是奴才看见，我有什么意思？我虽年轻不尊重，亦不能糊涂至此。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媳妇，算起奴才来，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。况且他们也常进园，晚间各人家去，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？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，还有那边太太常带过几个小姨娘来，如嫣红翠云等人，皆系年轻侍妾，他们更该有这个了。还有那边珍大嫂子，他不算甚老外，他也常带过配凤等人来，焉知又不是他们的？五则园内丫头太多，保的住个个都是正经的不成？也有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，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，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，外头得了来的，也未可知。如今不但我没此事，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。太太请细想。''

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，因叹道：``你起来。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，焉得轻薄至此，不过我气急了，拿了话激你。但如今却怎么处？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这个给我瞧，说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，把我气了个死。''凤姐道：``太太快别生气。若被众人觉察了，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。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，才得确实，纵然访不着，外人也不能知道。这叫作`胳膊折在袖内'。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，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里，以查赌为由。再如今他们的丫头也太多了，保不住人大心大，生事作耗，等闹出事来，反悔之不及。如今若无故裁革，不但姑娘们委屈烦恼，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。不如趁此机会，以后凡年纪大些的，或有些咬牙难缠的，拿个错儿撵出去配了人。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，二则也可省些用度。太太想我这话如何？''王夫人叹道：``你说的何尝不是，但从公细想，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犹云``可怜''，妙文！在别人视之，今古无比矣；若在荣府论，实不能比先矣。}也不用远比，只说如今你林妹妹的母亲，未出阁时，是何等的娇生惯养，是何等的金尊玉贵，那才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。如今这几个姊妹，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所谓``观于海者难为水''，俗子谓王夫人不知足，是不可矣；又谓作太过，真蟪蛄、学鸠之见也。}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1_a}{\textsuperscript{①}}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样，馀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，竟是庙里的小鬼。如今还要裁革了去，不但于我心不忍，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。虽然艰难，难不至此。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，比你们是强的。如今我宁可省些，别委曲了他们。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得。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，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。''凤姐听了，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。

一时，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、郑华家的、来旺家的、来喜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，馀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又伏一笔。}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，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，方才正是他送香囊来的。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大书。看下人犹如此，可知待邢夫人矣。}今见他来打听此事，十分关切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小人外是内非，{(委)}{[}悉{]}皆如此。}便向他说：``你去回了太太，也进园内照管照管，不比别人又强些。''

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鬟们不大趋奉他，他心里大不自在，要寻他们的故事又寻不着，恰好生出这事来，以为得了把柄。又听王夫人委托，正撞在心坎上，说：``这个容易。不是奴才多话，论理这事该早严紧的。太太也不大往园里去，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，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。闹下天来，谁敢哼一声儿。不然，就调唆姑娘的丫头们，说欺负了姑娘们了，谁还耽得起。''王夫人道：``这也有的常情，跟姑娘的丫头原比别的娇贵些。你们该劝他们。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堪，何况他们。''王善保家的道：``别的都还罢了。太太不知道，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，那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些，又生了一张巧嘴，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子，在人跟前能说惯道，掐尖要强。一句话不投机，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，妖妖趫趫，大不成个体统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活画出晴雯来。可知已前知晴雯必应遭妒者，可怜可伤，竟死矣。}

王夫人听了这话，猛然触动往事，便问凤姐道：``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，有一个水蛇腰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妙，好腰！}削肩膀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妙，好肩！◇俗云：``水蛇腰则游曲小也。''又云：``美人无肩。''又曰：``肩若削成。''}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2_a}{\textsuperscript{②}}{皆是美之形也。凡写美人偏用俗笔反笔，与他书不同也。}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更好，形容尽矣。}正在那里骂小丫头。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，因同老太太走，我不曾说得。后来要问是谁，又偏忘了。今日对了坎儿，这丫头想必就是他了。''凤姐道：``若论这些丫头们，共总比起来，都没晴雯生得好。论举止言语，他原有些轻薄。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，我也忘了那日的事，不敢乱说。''王善保家的便道：``不用这样，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。''王夫人道：``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，这两个笨笨的倒好。若有这个，他自不敢来见我的。我一生最嫌这样人，况且又出来这个事。好好的宝玉，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，那还了得。''因叫自己的丫头来，吩咐他：``到园里去，只说我说有话问他们，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，有一个晴雯最伶俐，叫他即刻快来。你不许和他说什么。''

小丫头子答应了，走入怡红院，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，睡中觉才起来，正发闷，听如此说，只得随了他来。素日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妆艳饰语薄言轻者，故晴雯不敢出头。今因连日不自在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{(音)}{[}摹{]}神之至！}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3_a}{\textsuperscript{③}}{所谓``魂早离舍''矣，将死之兆也。◇若俗笔必云十分妆饰，今云不自在，想无挂心之态，更不入王夫人之眼也。}并没十分妆饰，自为无碍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好！可知天生美人原不在妆饰，使人一见不觉心惊目骇。可恨世之涂脂抹粉，真同鬼魅而不见觉。}及到了凤姐房中，王夫人一见他钗軃鬓松，衫垂带褪，有春睡捧心之遗风，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，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。

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，喜怒出于心臆，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，今既真怒攻心，又勾起往事，便冷笑道：``好个美人！真像个病西施了。你天天作这轻狂样儿给谁看？你干的事，打量我不知道呢！我且放着你，自然明儿揭你的皮！宝玉今日可好些？''晴雯一听如此说，心内大异，便知有人暗算了他。虽然着恼，只不敢作声。他本是个聪明过顶的人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深罪聪明，到底不错一笔。}见问宝玉可好些，他便不肯以实话对，只说：``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，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，好歹我不能知，这只问袭人麝月两个。''王夫人道：``这就该打嘴！你难道是死人，要你们作什么！''晴雯道：``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。因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，宝玉害怕，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，不过填屋子。我原回过我笨，不能伏侍。老太太骂了我，说：`又不叫你管他的事，要伶俐的作什么。'我听了这话才去的。不过十天半个月之内，宝玉闷了大家顽一会子就散了。至于宝玉饮食起坐，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，下一层又有袭人、麝月、秋纹几个人。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，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。太太既怪，从此后我留心就是了。''王夫人信以为实了，忙说：``阿弥陀佛！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，竟不劳你费心。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，我明儿回了老太太，再撵你。''因向王善保家的道：``你们进去，好生防他几日，不许他在宝玉房里睡觉。等我回过老太太，再处治他。''喝声``去！站在这里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！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！''晴雯只得出来，这气非同小可，一出门便拿手帕子握着脸，一头走，一头哭，直哭到园门内去。

这里王夫人向凤姐等自怨道：``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，照顾不到。这样妖精似的东西竟没看见。只怕这样的还有，明日倒得查查。''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，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，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，纵有千百样言词，此刻也不敢说，只低头答应着。王善保家的道：``太太请养息身体要紧，这些小事只交与奴才。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，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，内外不通风，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，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里搜寻。想来谁有这个，断不单只有这个，自然还有别的东西。那时翻出别的来，自然这个也是他的。''王夫人道：``这话倒是。若不如此，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。''因问凤姐如何。凤姐只得答应说：``太太说的是，就行罢了。''王夫人道：``这主意很是，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。''于是大家商议已定。

至晚饭后，待贾母安寝了，宝钗等入园时，王善保家的便请了凤姐一并入园，喝命将角门皆上锁，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，不过抄检出些多馀攒下蜡烛灯油等物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毕真。}王善保家的道：``这也是赃，不许动，等明儿回过太太再动。''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，喝命关门。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，忽见这一干人来，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的房门去，因迎出凤姐来，问是何故。凤姐道：``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，因大家混赖，恐怕有丫头们偷了，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。''一面说，一面坐下吃茶。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，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，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。袭人因见晴雯这样，知道必有异事，又见这番抄检，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了箱子并匣子，任其搜检一番，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。随放下又搜别人的，挨次都一一搜过。到了晴雯的箱子，因问：``是谁的，怎不开了让搜？''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时，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来，``豁''一声将箱子掀开，两手捉着，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，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。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，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lnkback_4_a}{\textsuperscript{④}}看了一看，也无甚私弊之物。回了凤姐，要往别处去。凤姐儿道：``你们可细细的查，若这一番查不出来，难回话的。''众人都道：``都细翻看了，没什么差错东西。虽有几样男人物件，都是小孩子的东西，想是宝玉的旧物件，没甚关系的。''凤姐听了，笑道：``既如此咱们就走，再瞧别处去。''

说着，一径出来，因向王善保家的道：``我有一句话，不知是不是。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，薛大姑娘屋里，断乎检抄不得的。''王善保家的笑道：``这个自然。岂有抄起亲戚家来。''凤姐点头道：``我也这样说呢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写阿凤心灰意懒，且避祸从时，迥又是一个人矣。}一头说，一头到了潇湘馆内。黛玉已睡了，忽报这些人来，也不知为甚事。才要起来，只见凤姐已走进来，忙按住他不许起来，只说：``睡罢，我们就走。''这边且说些闲话。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鬟房中，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。因从紫鹃房中抄出两副宝玉常换下来的寄名符儿，一副束带上的披带，两个荷包并扇套，套内有扇子。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。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，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，又说：``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？''凤姐笑道：``宝玉和他们从小儿在一处混了几年，这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。这也不算什么罕事，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。''紫鹃笑道：``直到如今，我们两下里的东西也算不清。要问这一个，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。''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，也只得罢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一处一样。}

又到探春院内，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不板。}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，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实注一笔。}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。一时，众人来了。探春故问何事。凤姐笑道：``因丢了一件东西，连日访察不出人来，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，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，使人去疑，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。''探春冷笑道：``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，我就是头一个窝主。既如此，先来搜我的箱柜，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。''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，将镜奁、妆盒、衾袱、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，请凤姐去抄阅。凤姐陪笑道：``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，妹妹别错怪我。何必生气。''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。

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，收的收。探春道：``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，要想搜我的丫头，这却不能。我原比众人歹毒，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，都在我这里间收着，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，要搜所以只来搜我。你们不依，只管去回太太，只说我违背了太太，该怎么处治，我去自领。你们别忙，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！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，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，果然今日真抄了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极！此日甄家事。}咱们也渐渐的来了。可知这样大族人家，若从外头杀来，一时是杀不死的，这是古人曾说的`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'，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，才能一败涂地！''说着，不觉流下泪来。

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。周瑞家的便道：``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，也让姑娘好安寝。''凤姐便起身告辞。探春道：``可细细的搜明白了？若明日再来，我就不依了。''凤姐笑道：``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，就不必搜了。''探春冷笑道：``你果然倒乖。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，还说没翻。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，不许你们翻了。你趁早说明，若还要翻，不妨再翻一遍。''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，只得陪笑道：``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。''探春又问众人：``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？''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：``都翻明白了。''

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，素日虽闻探春的名，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，那里一个姑娘家就这样起来，况且又是庶出，他敢怎么。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，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，何况别个。今见探春如此，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，与他们无干。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，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，故意一掀，嘻嘻笑道：``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，果然没有什么。''凤姐见他这样，忙说：``妈妈走罢，别疯疯颠颠的。''一语未了，只听``拍''的一声，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。探春登时大怒，指着王家的问道：``你是什么东西，敢来拉扯我的衣裳！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，你又有年纪，叫你一声妈妈，你就狗仗人势，天天作耗，专管生事。如今越性了不得了。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，由着你们欺负他，就错了主意！你搜检东西我不恼，你不该拿我取笑。''说着，便亲自解衣卸裙，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。又说：``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。''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，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：``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。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。快出去，不要提起了。''又劝探春休得生气。探春冷笑道：``我但凡有气性，早一头碰死了！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了。明儿一早，我先回过老太太、太太，然后过去给大娘陪礼，该怎么，我就领。''

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，在窗外只说：``罢了，罢了，这也是头一遭挨打。我明儿回了太太，仍回老娘家去罢。这个老命还要他做什么！''探春喝命丫鬟道：``你们听他说的这话！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？''待书等听说，便出去说道：``你果然回老娘家去，倒是我们的造化了。只怕舍不得去。''凤姐笑道：``好丫头，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。''探春冷笑道：``我们作贼的人，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。这还算笨的，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。''平儿忙也陪笑解劝，一面又拉了待书进来。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。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，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。

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，他与惜春是紧邻，又与探春相近，故顺路先到这两处。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，不好惊动，只到丫鬟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，也没有什么东西，遂到惜春房中来。因惜春年少，尚未识事，吓的不知当有什么事，故凤姐也少不得安慰他。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，约共三四十个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奇。为察奸情，反得贼赃。}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。入画也黄了脸。因问是那里来的，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，说：``这是珍大爷赏我哥哥的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妙极是极。盖入画本系宁府之人也。}因我们老子娘都在南方，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。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，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，所以每常得了，悄悄的烦了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。''

惜春胆小，见了这个也害怕，说：``我竟不知道。这还了得！二嫂子，你要打他，好歹带他出去打罢，我听不惯的。''凤姐笑道：``这话若果真呢，也倒可恕，只是不该私自传送进来。这个可以传递，什么不可以传递。这倒是传递人的不是了。若这话不真，倘是偷来的，你可就别想活了。''入画跪着哭道：``我不敢扯谎。奶奶只管明日问我们奶奶和大爷去，若说不是赏的，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无怨。''凤姐道：``这个自然要问的，只是真赏的也有不是。谁许你私自传送东西的！你且说是谁作接应，我便饶你。下次万万不可。''惜春道：``嫂子别饶他这次方可。这里人多，若不拿一个人作法，那些大的听见了，又不知怎样呢。嫂子若饶他，我也不依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这是自己反不依的。各得自然之理，各有自然之妙。}凤姐道：``素日我看他还好。谁没一个错，只这一次。二次犯下，二罪俱罚。但不知传递是谁。''惜春道：``若说传递，再无别个，必是后门上的张妈。他常肯和这些丫头们鬼鬼祟祟的，这些丫头们也都肯照顾他。''凤姐听说，便命人记下，将东西且交给周瑞家的暂拿着，等明日对明再议。于是别了惜春，方往迎春房内来。

迎春已经睡着了，丫鬟们也才要睡，众人叩门半日才开。凤姐吩咐：``不必惊动小姐。''遂往丫鬟们房里来。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玄妙奇诡，出人意外。}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，遂留神看他搜检。先从别人箱子搜起，皆无别物。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，王善保家的说：``也没有什么东西。''才要盖箱时，周瑞家的道：``且住，这是什么？''说着，便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锦带袜并一双缎鞋来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险极！}又有一个小包袱，打开看时，里面有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儿。一总递与凤姐。凤姐因当家理事，每每看开帖并账目，也颇识得几个字了。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帖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纸就好。余为司棋心动。}上面写道：

上月你来家后，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。但姑娘未出阁，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。若园内可以相见，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。若得在园内一见，倒比来家得说话。千万，千万。再所赐香袋二个，今已查收外，特寄香珠一串，略表我心。千万收好。表弟潘又安拜具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名字便妙。}

凤姐看罢，不怒而反乐。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恶毒之至。}别人并不识字。王家的素日并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这一节风流故事，见了这鞋袜，心内已是有些毛病，又见有一红帖，凤姐又看着笑，他便说道：``必是他们胡写的账目，不成个字，所以奶奶见笑。''凤姐笑道：``正是这个账竟算不过来。你是司棋的老娘，他的表弟也该姓王，怎么又姓潘呢？''王善保家的见问的奇怪，只得勉强告道：``司棋的姑妈给了潘家，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。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。''凤姐笑道：``这就是了。''因说：``我念给你听听。''说着从头念了一遍，大家都唬了一跳。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，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，又气又臊。周瑞家的四人又都问着他：``你老可听见了？明明白白，再没的话说了。如今据你老人家，该怎么样？''这王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。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，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恶毒之至。}向周瑞家的笑道：``这倒也好。不用你们作老娘的操一点儿心，他鸦雀不闻的给你们弄个好女婿来，大家倒省心。''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4}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12}\footnotesize \kaishu 刻毒之至！◇按凤姐虽系刻毒，然亦不应在下人前为不{(寻)}{[}尊{]}。◇此等人前不得不如是也。}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儿。王家的气无处泄，便自己回手打着自己的脸，骂道：``老不死的娼妇，怎么造下孽了！说嘴打嘴，现世现报在人眼里。''众人见这般，俱笑个不住，又半劝半调的。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，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，倒觉可异。料此时夜深，且不必盘问，只怕他夜间自愧去寻拙志，遂唤两个婆子监守起他来。带了人，拿了赃证回来，且自安歇，等待明日料理。谁知到夜里又连起来几次，下面淋血不止。

至次日，便觉身体十分软弱，起来发晕，遂撑不住。请太医来，诊脉毕，遂立药案云：``看得少奶奶系心气不足，虚火乘脾，皆由忧劳所伤，以致嗜卧好眠，胃虚土弱，不思饮食。今聊用升阳养荣之剂。''写毕，遂开了几样药名，不过是人参，当归，黄芪等类之剂。一时退去，有老嬷嬷们拿了方子回过王夫人，不免又添一番愁闷。遂将司棋等事暂且未理。

可巧这日尤氏来看凤姐，坐了一回，到园中去又看过李纨。才要望候众姊妹们去，忽见惜春遣人来请，尤氏遂到了他房中来。惜春便将昨晚之事细细告诉与尤氏，又命将入画的东西一概要来与尤氏过目。尤氏道：``实是你哥哥赏他哥哥的，只不该私自传送，如今官盐竟成了私盐了。''因骂入画，``糊涂脂油蒙了心的。''惜春道：``你们管教不严，反骂丫头。这些姊妹，独我的丫头这样没脸，我如何去见人。昨儿我立逼着凤姐姐带了他去，他只不肯。我想，他原是那边的人，凤姐姐不带他去，也原有理。我今日正要送过去，嫂子来的恰好，快带了他去。或打，或杀，或卖，我一概不管。''入画听说，又跪下哭求，说：``再不敢了。只求姑娘看从小儿的情常，好歹生死在一处罢。''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，说``他不过一时糊涂了，下次再不敢的。他从小儿伏侍你一场，到底留着他为是。''

谁知惜春虽然年幼，却天生地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，任人怎说，他只以为丢了他的体面，咬定牙断乎不肯。更又说的好：``不但不要入画，如今我也大了，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。况且近日我每每风闻得有人背地里议论什么，多少不堪的闲话，我若再去，连我也编派上了。''尤氏道：``谁议论什么？又有什么可议论的！姑娘是谁，我们是谁。姑娘既听见人议论我们，就该问着他才是。''惜春冷笑道：``你这话问着我倒好。我一个姑娘家，只有躲是非的，我反去寻是非，成个什么人了！还有一句话，我不怕你恼：好歹自有公论，又何必去问人。古人说得好，`善恶生死，父子不能有所勖助'，何况你我二人之间。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够了，不管你们。从此以后，你们有事别累我。''尤氏听了，又气又好笑，因向地下众人道：``怪道人人都说这四丫头年轻糊涂，我只不信。你们听才一篇话，无原无故，又不知好歹，又没个轻重。虽然是小孩子的话，却又能寒人的心。''众嬷嬷笑道：``姑娘年轻，奶奶自然要吃些亏的。''惜春冷笑道：``我虽年轻，这话却不年轻。你们不看书不识几个字，所以都是些呆子，看着明白人，倒说我年轻糊涂。''尤氏道：``你是状元、榜眼、探花，古今第一个才子。我们是糊涂人，不如你明白，何如？''惜春道：``状元、榜眼难道就没有糊涂的不成？可知他们更有不能了悟的。''尤氏笑道：``你倒好。才是才子，这会子又作大和尚了，又讲起了悟来了。''惜春道：``我不了悟，我也舍不得入画了。''尤氏道：``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、心狠意狠的人。''惜春道：``古人曾也说的，`不作狠心人，难得自了汉'。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，为什么教你们带累坏了我！''

尤氏心内原有病，怕说这些话。听说有人议论，已是心中羞恼激射，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发作，忍耐了大半。今见惜春又说这句，因按捺不住，因问惜春道：``怎么就带累了你了？你的丫头的不是，无故说我，我倒忍了这半日，你倒越发得了意，只管说这些话。你是千金万金的小姐，我们以后就不亲近，仔细带累了小姐的美名。''即刻就叫人``将入画带了过去！''说着，便赌气起身去了。惜春道：``若果然不来，倒也省了口舌是非，大家倒还清净。''尤氏也不答话，一径往前边去了。不知后事如何------

{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05}总评：诸院皆宴息，独探春秉烛以待，大有提防，的是干才，须另置一席款待。}

{凤姐喜事，忽作打破虚空之语；惜春年幼，偏有老成练达之操。世态何常，知人其难！}

{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navto_1_a}{①}``蟪蛄、学鸠''原误``\includegraphics[width=3mm]{../images/00031}姑鸠觉''，俞平伯先生校为``蟪蛄、鸠鸴''。按``蟪蛄、学鸠''典出《庄子·逍遥游》，``学''本作``鸴''或``鸒''。清郭庆藩《庄子集释》：``作学者，盖鸴假借字。鸠为五鸠之总名，鸴、鸠当是两物。''依此说则``鸴鸠''写作``鸠鸴''也未尝不可。但``学鸠''还有其他解释，为通俗起见，仍据今本《庄子》改为``学鸠''。}

{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navto_2_a}{②}``肩若削成''：原文仅``前或''二字，因其形近``削成''，应系``肩若削成''的脱漏加形讹。``肩若削成''是``削肩膀''的出典，第三回描写探春``削肩细腰''，即有批``《洛神赋》中云`肩若削成'是也。''}

{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navto_3_a}{③}原文``音神''二字不通。书中它处批语有``摹神之至''一语，用在此处也甚贴，酌改。}

{\href{../Text/part0078_split_000.html\#navto_4_a}{④}按：此处程本比诸脂本多了以下一段文字：}

{便紫涨了脸，说道：``姑娘你别生气。我们并非私自就来的，原是奉太太的命来搜察。你们叫翻呢，我们就翻一翻，不叫翻，我们还许回太太去呢！那用急的这个样子。''晴雯听了这话，越发火上浇油，便指着他的脸说道：``你说你是太太打发来的，我还是老太太打发来的呢！太太那边的人我也都见过，就只没看见你这么个有头有脸大管事的奶奶。''凤姐见晴雯说话锋利尖酸，心中甚喜，却碍着邢夫人的脸，忙喝住晴雯。那王善保家的又羞又气，刚要还言，凤姐道：``妈妈，你也不必合他们一般见识，你且细细搜你的。咱们还到各处走走呢！再迟了走了风，我可担不起。''王善保家的只得咬咬牙，且忍了这口气，细细的\ldots{}\ldots{}}

{一般来说，程本对脂本所作删改，及个别补缀缺文，均乏善可陈。此处多出的二百馀字与前后文比较连贯，描写也还生动，所以有人认为当另有所据，或者就是曹雪芹原有文字。其实，这段文字虽然读来很解气，但对表现晴雯的性格未免过火。看前文晴雯和王夫人的应对，她并非一味蛮干、不知分寸之人。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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